这是我当兵时候的事儿了。当时我们那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当兵满一年工作干得好,可以入党、学车,第二年可以立功、考学。我当兵整一年,就想学车。咱们团里学车的名额少,好几个人争,我刚入党,还当了班长,工作当然没的说,可好事儿哪能都摊到你一人头上?这事儿得想个法子办,我就想到了一个人----我的父亲。
曾听父亲说过,他跟咱们团长是新兵连时的战友,探亲回家时就把这事儿跟他唠了。父亲一听就连连摇头说:“难办。”他说跟团长虽是战友,但不在一个部门工作,这些年也没什么交往,现在突然开口求人家办事,太那个。其实我心里明白:父亲这人向来正经八百的,人家求到他头上的事,他都会热心应承下来,可要是让他自己开口求人,那可比登天还难。不过到底是自己儿子的事,又不是特别难办,父亲想了一想,就把我“请”出书房。
我隔门听到父亲在屋里打电话的声音。片刻,父亲打开门叫我进去,欣喜地感叹:“到底是睡过一个铺板的战友呢,想当年……”我笑着打断他问:“先说事儿办得咋样了?”父亲摆摆手道:“这事儿,只算办成了一半,他说了,今年学车就三个名额,好几个电话找他,都是他的顶头上司,难呐……”我急了,说:“这算什么事儿!政委给我们开会时还说,学不学车要看工作表现,阴奉阳违!”父亲呵责我:“不要乱讲话,你才吃了几年大米饭?生活复杂着呢!”他沉思片刻,眉开眼笑道:“有了,这事儿要想办成,还需出一招‘杀手锏’!”我疑惑道:“什么是‘杀手锏’?”父亲不言,笑吟吟地站起身在他的衣柜里找东西。
不一会儿,他取出一只长方型的木匣子递给我。我打开匣子一看,是瓶装饰精美的洋酒,瓶塞上有一只镀金的骑马小人像,酒瓶的造型也非常典雅,深棕色的玻璃瓶体上印着华丽烫金的英文标识,单从包装上看,就知道这瓶洋酒的价格不菲了。父亲合上盖子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木匣上的浮灰说:“这酒,是我一个战友出国考察时带回来的,据他说是正宗的英国名酒,国内可没的卖呢!我一直收藏着,就觉得有用得着的时候……”“爸,你是让我去送礼?”“不是送礼,”父亲强调说:“咱们老战友之间,还是讲情义的,想当年我跟他也算是铁哥们呢!你代我把这酒送给他,一来联络一下感情,二来顺便提一下你学车的事儿,成与不成,别太强求,如果你的表现真那么出色,也就不用找我说这事儿了,你还年轻,有的是机会,要相信部队,相信组织。”我喏喏应声。
这是我第一次送礼,趁天黑往团长家走的时候,感觉跟做贼似的,生怕被人撞见,怀里象踹了只兔子,心突突跳个不停,手里拎的仿佛不是酒,是颗随时要爆炸的炸弹。爬楼梯的时候我一个劲儿琢磨:见到团长说什么话呢?啥时候把酒递上去呢?要是团长不收推搡起来怎么办呢?结果,我一见到团长就把事先想好的台词统统忘个一干二净,净坐在沙发上可劲儿喝水了。团长得知我是父亲的儿子后非常热情,连连说:“你怎么不早知声呢?我跟你父亲有十几年没见了,他身体还好吧?”接着就说起他和父亲在新兵连时的很多往事来。直到被团长送出了门,我走出老远才长吁了一口气,敢情送礼也这么难哪!接着就后悔得直拧大腿肉----忘跟团长提学车的事了。
父亲听了我在电话里的描述后,呆了半晌,叹道:“唉,有其父必有其子……”
没想到,一周后我就被通知到汽车营学车了。报到前我请假回了趟家,兴冲冲地把这个消息跟父亲说了,看来“杀手锏”真的起了作用,父亲却表情怪异,说给我看一样东西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个纸包,缓缓打开,我一看:“咦,这不是头些天我送给团长的那瓶洋酒吗?”“正是这瓶酒,物归原主了。”父亲笑道。“不会这么巧吧!”“怎么不会?”父亲抬起盛酒的木匣说:“当年这酒被我放在办公桌上,刚巧练完毛笔字,桌子没收拾,有个小墨点就粘在盒子上,叫我用海绵醮水擦掉了,喏,仔细看还有个印儿呢!”我定睛一瞧,果然盒子的背面一角有一处模糊不清的墨点。“那酒是怎么回到你手里的,团长又给你送回来了?”我好奇地问。父亲笑道:“当然不是,今天下午,机关刘秘书找我办点事儿,就拎了这瓶酒来……”“看来这瓶洋酒的经历还蛮复杂哟,正好留下,有机会让它继续发挥余热!”“留下干吗?”父亲挥了挥手说:“吃晚饭时喝掉它,你妈炒了几个菜,咱们也来尝尝洋酒到底是个啥滋味,一是为你庆贺,二来呢,让这不正之风就此打住!”
席间,开瓶倒酒,酒色清冽。父亲郑重地将酒杯端到鼻子跟前嗅了嗅,却皱起了眉头,又把酒放在嘴边抿了一口,忽而眉头一展,连声高叫:好酒,当真是好酒!我听了,赶忙周了一口,却啥滋味儿也没尝出来,“难道这酒是……”“没错,是水。”父亲笑眯眯地夹了口菜说。我愣了一回,想到这其间的种种情况跟奥妙,不由得笑骂:“这狗日的洋酒!……”
(文 / 李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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